《中山路66号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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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「大运河的风」
北方的风是硬的。跟南方的风不一样——南方的风是绵的,贴着人的皮肤走,像一层层叠上去的绸缎,裹着你,让你一点点适应。北方的风没有这个过程。它从河面上刮过来的时候直接撞在你脸上,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,割在皮肤上的感觉不是刺痛,是钝痛,持续地压过来、碾过去,把一层层表皮磨薄,再磨薄,直到脸皮发紧发干,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后失去弹性的纸。风里带着冰化开之后的潮腥气,混着河底翻上来的泥沙味,还有远处工地上水泥灰的气味,那几种味道缠在一起,顺着鼻孔往里钻,在鼻腔深处形成一层持续存在的、干燥而微涩的质感。河边的柳树刚冒出芽,芽尖的颜色比老叶浅了一号,边缘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,在风里朝同一个方向倾斜着,像是被看不见的手反复压向同一侧。
工棚搭在河堤背面。铁皮顶,三面围了草帘子——那些草帘是去年秋天编的,边缘已经散了,有几处被风撕开了口子,风从口子里灌进来,带着细沙和枯草屑。棚里剩下一面朝着运河敞着,没有遮挡,方便看水位。顾长风到的那天是四月初,他从卡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背着铺盖卷,布卷外面用麻绳捆了两道,麻绳的接头处打了死结。他的脚踩在地上,鞋底陷进泥里,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湿泥。工棚门口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喊他:"新来的?水利局勘探组的?"他应了一声,声带在冷风里被压缩得有些发紧,然后走过去把铺盖放在棚口的木架子上。
那天晚上赵晓雷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灰蓝色工作服,胸前口袋的位置印着"省农机厂"四个字,字的边缘被洗得有些模糊,只有轮廓还在。他出现在工棚门口的时候,顾长风正蹲在地上啃馒头。馒头是凉的,硬的,掰开的时候需要用力,断面处露出浅白色的内部组织。他把它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,等它泡软了再吃。赵晓雷站在门口,棚里的煤油灯光打在他脸上,把他额头上一道新疤照得清楚——从左眉尾延伸到太阳穴,刚掉痂不久,底下露着粉色的新肉,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号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。顾长风抬头看见他,嚼馒头的动作停了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"你怎么来了?"赵晓雷咧嘴笑了一下,那个笑让脸上的疤跟着动了动,然后他拍了拍胸口那行字的下面:"借调。机械维护,大运河项目。"他走进棚里,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,卤蛋两个,壳剥好了,断面平整,蛋白的表面泛着一层微微的光。"你修渠,我修机器。你在哪我在哪。"
工地上夏天来得猛。五月刚过一半,日头就毒了,中午站在河滩上能看见地面上的热气像透明的油一样往上浮,把河对岸的景物扭曲成不稳定的形状。顾长风每天扛着测量仪器沿着河岸走十几里路,仪器架子是铁的,被太阳晒透了之后碰上去烫手,他换肩的时候肩膀上的皮被蹭掉一层,晚上脱衣服的时候撕下来一整片半透明的皮,像蝉蜕,边沿卷着,底下的新皮泛着粉红色。赵晓雷在泵站修理抽水机组,铁皮棚里的温度比外面还高几度,发动机运转时散发的热量在棚顶聚集,连汗水落地都会在泥面上留下一小串痕迹。他干一天活,衣服脱下来能拧出一把水,后背的皮被晒出了水泡,晚上趴着睡,脸侧向一边,呼吸声比平时浅。两人在工棚门口碰头的时候,第一件事是互看脸上有没有新的晒伤,赵晓雷用拇指按了一下顾长风后颈上那片脱了皮又晒红的地方:"还行,比你上个月强点。"顾长风回了一句:"你后背都跟煮熟的虾似的了。"两人都没再说话,蹲在河堤上就着凉水啃馒头,水壶里的水是温的,和已经快没劲的下午阳光同一种温度,连个声音也懒得发出来。
冬天更难熬。十二月河面结了冰,岸边浮着一层半透明的冰凌,手碰到铁架子的时候皮肤会粘上去,要用另一只手哈口气才能慢慢揭下来。顾长风的手背裂了几道口子,洗测量镜片的时候血丝从裂口渗出来,和镜片上的雾气混在一起,他用袖子擦了,继续干活。赵晓雷的指节肿了一圈,握扳手的时候需要先把手在怀里焐一焐再伸出去,拧螺丝的时候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,但每一圈都转到位了。有天下午,顾长风在河岸上测水位,脚下一滑,踩碎了冰面上那片薄冰,整个人顺着坡面滑进了水里。水是刺骨的,入水的瞬间他的胸口缩了一下,手脚同时僵住半秒,然后他开始划水,但水流急,身体被卷着往河道中央移。赵晓雷从三十米外的泵站跑过来,一边跑一边把外套的扣子扯开,冲到岸边的时候没有停,直接跳了进去。河水漫到他胸口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顾长风的胳膊,用另一只手划水往岸边拽。岸上的人扔了绳子下来,两人抓着绳子上岸,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。他们在岸上抖着,牙齿磕碰的声音连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顾长风先开口:"你他妈不会游泳跳什么?"声音被冷得切成一段一段的,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段细小的、断续的间隔。赵晓雷回了一句:"你不跳我怎么会跳!"两人蹲在河堤上互相看着,嘴唇都是紫的,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下,另一个也跟着笑了,笑声在风里被吹碎了,混着牙齿磕碰的声音,传了一段距离就散了。
项目验收那天是第二年秋天。工地上搭了临时的主席台,木板铺的台面,上面盖了一层红布,风把布的边角吹起来翻卷着,露出底下木板的原色。顾长风站在台下第二排,身上的白衬衫是新的,袖口的折痕还没有完全展开,衣领处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。他父亲从主席台侧面走了过来——军装,笔挺的,扣子从领口到衣摆都扣齐了,帽檐压得低,遮住了一部分额头。他没有上台,站在主席台边沿,双手背在身后,目光落在前面那条运河上。水渠修了十二公里,两岸的护坡用石块砌过,水泥勾的缝在日头底下泛着均匀的灰色。验收仪式结束之后人散了,顾长风站在渠边没有动。他父亲从主席台那边走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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